“不。”爸爸的音尾拉长得有些夸张“小孟聪明了，他专门跑大陆，买一些个什么宜兴茶壶回来，白天尽闲着，晚上就一货车载去街上卖。嗯，卖得不错喔，房也买了。这个男孩，以前我看他懒，现在倒不错，满有脑。嗯。”小孟卖茶壶，这倒乎的想像力。

“也好。爸，谢谢你了。”

看了，上面是爸爸的笔迹，写着一家“威擎电脑”公司的资料，包括电话及地址，在新店北新路上。

怎么知会这样？不要说爸爸始料未及，就连也没有想过，毕业之后会是这样的人生。学校里的课业多么单纯，一个课堂五十分钟，一个学分二十个课堂，切割得清清楚楚，成绩来自老师指定的作业范围，作业又来自特定的教材，读完了，就拿分数。毕业之后呢？那就好像是用一辈的时间，来上一堂长长的、没有人来评分的自修课。的好学生生涯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衰败了下来。

不。应该说在这堂人生的自修课里，人人都在替你评分数，困扰的是，她为什么既不欣赏却又必须这么在乎别人的评分标准？回想自己就业后的工作历程，有好几次也几乎有担当大任的机会，光荣、钱财、地位堪堪就在前，可是却被她这么轻率地放手远去。如果说生命像一首变奏连连的大乐章，就是一个曲异和寡的乐，太即兴了，漫不经心就逸了常轨，渐行渐远，终至不晓得该怎么收尾，收一个别人可以鼓掌的结尾。

当然记得了。小孟与同年，他父亲又跟爸爸同事，从国中起，比较他与的名次，是爸爸生活上最大的乐趣。印象中小孟是个相当活泼好动的男孩，聪明伶俐，文章又写得好。然而，这竞赛获得了全面胜利。后来他考上中的大学后，有将近十年未见面了。

爸爸的神看起来那么空，他看着嬉耍的幼童，长久沉默着。

“这家公司老板姓陈，他爸爸是我老同学，现在他们公司在找一个女秘书，得懂英文，我跟他们说过了，他们说想请你过去谈谈。就谈谈嘛，也不费多少工夫，你去不？”

爸爸终于将把玩半天的镜又上，从袋中掏了一张重重折叠的纸条，打开自己看了，又递给。

“我晓得。”

“爸爸还记得，你以前读书的时候，样样品学兼优，可以说人见人夸。”

“你看看。”

“…新店，好像远了一。”

爸爸如释重负，伸了个懒腰后站起来：“回去吧？”

“怎么样？”爸爸问。

爸爸了。不知为什么，觉得爸爸的神情有一些羞赧尴尬。她真不希望爸爸帮这方面的忙，更不希望见到爸爸为了她卖人情之后，那反而担忧减损了她自尊的神。

在家里，好吃懒一样。爸，等我开始工作，我就找个地方搬去，我都全盘想好了，你不要担心，好不好？”

爸爸走了。继续坐着。密的榕树叶筛下圈圈光落在她上，四周非常安静，安静得像是可以听到自己心的声音。到心里有微微的疼痛，她觉得对不起爸爸，她也觉得有一嫌恶自己。不是怪自己懒，懒吗？觉得小孟才真是懒，那么有才情的一个男孩，却用自己的生命来一个茶壶商。怪自己的是，她隐隐约约知自己有多想挣脱别人的价值观，可惜理想有余潇洒不足，没有什么作为，只有逃避，到来却变成一个叫人担忧的寄生虫。既然作为一只寄生虫，还谈什么价值观呢？
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
“记得啊。他现在什么？回台北上班？”

“记不记得隔的小孟，读逢甲的那一个？”爸爸问。

“好。”爸爸举步，又回“还有，对你没工作的那半年，我给他们的说法是你陪先生国去了。呀…有的时候，换一个别人比较能理解的说法，是减轻大家的顾虑，对双方都好，这你晓得吧，嗯？”

是啊。用尽一个少年所有的毅力换取来的好成绩，她怎么会忘记？她知爸爸话里的用意，曾经是多么好的一个学生，怎么会在学成之后，却变成一个一事无成的闲人？

“看过了。”

“就谈谈看嘛，这礼拜五，就后天了，谈谈看又不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