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胡这才相信了，挥挥手，目送本义的影上了路。

“没什么源，我就是街。一到这街上，火就重，脑壳就痛，每天早上起来都像是被别个打了一顿。”

多少年后，他有一次到县里开一个于会，碰到自己在专署的老同事胡某，以前的一个小通讯员。胡现在当官了，在会上说的“三个关键”“四个环节”“五个落实”本义完全听不懂了。胡轻轻顿着纸烟的动作，向右上方理一理发的动作，吃饭以后还要漱漱而且用把小刀削苹果的动作，本义也到十分陌生，十分惊讶和羡慕。他在老同事下榻的招待所客房里手足无措，对着明亮的电灯也睁不开。

他说年纪大了，现在更街了，还是回去好，老同事要用他的吉普车送本义一程，本义也连连摇手。他说他怕汽油味，平时路过加油站都要远远地绕，本不能坐车的。他旁边的一位证明，这不是客气话，桥一带的很多人都怕汽油，情愿走路也不坐车。县汽车运输公司不久前把长途线路延伸到龙家湾，意在方便群众，没料到一个月下来没有几个人来坐车，只好又取消那一趟班车。

领导不是桥人，不懂得什么叫街，也不相信本义的解释，一咬定本义是拿胡言语来搪。本义到兴的是，因祸得福，一掌倒是把他的分拍下来了，他的差事丢了，可以回家了！以后又可以天天吃姜盐豆茶还可以每天早上睡懒觉了！他拿到回乡通知的时候，兴兴地骂了一通娘，一个人馆狠狠地吃了一碗丝面，喝了三两酒。

“我说我街。”

“你怎么开就骂人？”他对旁边一位秘书说“她如何嘴这么臭？我只是拍了一下，…”

“都调到黄土公社阎家大队去了。”

老同事叹了气“你现在是不行了，文化太低，归队也不合适了。你有娃崽没有？”

“好呵，好呵，有脾气好呵…”本义不知对方的“好呵好呵”是什么意思，以为对方这样详细了解他的情况，会为他作什么安排，给他什么好，但终究没有听到。不过，这个晚上还是很令人愉快。他激老胡事还没有忘记他，对他仍然客气，还接济他十斤粮票。他还回想到多年前长婆娘的那一个圆圆，有片刻幸福的神往。散会的那一天，老同事还要留他多住一晚。本义说什么也不同意。

专署离桥足有两天多的旱路，他不可能经常回去火。他向首长报告，他有街的病，桥人都有这病，享不得富贵。他希望能够回山里去作他的两亩滂田。首长还以为他不安心养，给他换了个工作，到公安当保员。在同事们看来，他有不识抬举，就在到任的第二大，居然对长老婆非礼——当时那婆娘正在研究床上的一件衣，两手撑着床沿，翘得老。本义有兴，朝目抢的拍了一掌“看什么看什么？”

“什么街？”

“搭伴你，锅里还有煮的。”

炸，嘴也烧了一圈泡。他挽着袖恶狠狠地在街上转了几个来回，一脚把草料筐踢丈多远：“老走！”

“不要脸的你还敢说！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婆娘大吃一惊，红着脸开骂：“你这个臭王八，你是哪里拱来的货？你想什么？”

“你还很会开玩笑。你婆娘是哪里的？”

那时他的一个哩咯嘟在张家坊，一个比他大十二岁的寡妇，如桶，消除他的火气绰绰有余。

“有，一男一女。”

“我说什么了？”

“好呵，好呵，年成还好？”

领导定要他检查自己犯错误的思想源。

几天之后，他从乡下回来了，火气尽，笑眯眯地拿山里的粑粑，分给同事们尝新。

“不碍事的，不碍事的。”

“你呀你，当初是亏了一，也就是一件小事么，不该分得那么重。”胡抚今追昔，给了他一个已经削的苹果。

“好呵，好呵，家里还有老的？”

本义一急，就说起了桥话，说得嘴要也没有什么人能听懂。但他看见那个臭婆娘远远地躲到了墙角，听懂了她嘴里真真切切三个字：“乡佬！”

“就是长乐街的，人还好，就是脾气大一。”

领导后来找本义谈话。本义一也不明白领导有什么可谈的。好笑，他这也算犯错误？这也算调戏？他不过是拍了一掌，拍在哪里也是拍，他在村里的时候谁的拍不得？他忍着。没同领导斗嘴。